6 月 8 日，世界海洋日。 

海洋占地球表面积超过 70 %，是巨大的资源宝库。 

全球超过 10 亿人口依赖海鲜作为最主要的蛋白质来源[1]。同时，10 亿人口的生计依赖渔业[2]。海鲜也是世界上贸易量最大的食物种类[3]。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吃的鱼、或是你喂猫吃的罐头，甚至你吃的鸡肉的饲料，它们的捕捞者可能是被囚禁在海上渔船的奴隶，你会作何感想？

知食百科第三期，让我们回溯海鲜供应链，跟随纪录片《幽灵船队》（Ghost Fleet）的镜头，走近无垠大海上的渔业工人，探访他们的真实生活，发掘食物的真相。 

曼谷喧闹的街边，Boon-Mee* 闲逛着。他想找个女孩和他共度这个潮湿闷热的晚上。这是他在陆地上最后的记忆。

* Boon-Mee 是本文笔者起的化名，指代纪录片中的真实人物，一个年轻男子。

等他朦胧醒来，卧室摇晃着。也许有一秒 Boon-Mee 以为这是什么情趣房间。一阵咸腥的风吹来，他起身发现，窗外只有一种颜色，是望不见尽头的海面，自己被困在一艘渔船上！ 

泰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渔业出口国之一，海鲜占泰国所有食物出口的五分之一[4]。而超过六成产量来自海洋捕捞[5]，依赖大量海上渔民。用工短缺导致这个产业不择手段地获取渔民，并"留住"他们——把他们关在碧海之上的囚牢之中。

据2019年底泰国渔业部门的数据，超过 13.5 万名商业渔船船员中，有超过 7 万名外国移民[5]。

图片来源：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缅甸小伙儿 Tun Lin 十五六岁来到泰国求生，苦苦寻找工作却不得。终于，有人介绍他到一个“工厂”。

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挨饿，但事与愿违。“工厂”的人把他关起来，给他拍照，做了一本他从未见到的假护照，给了他一个新名字……

然后 Tun Lin 被带到渔船上，从那往后，11 年间，他从未再见到陆地。

养鸡场、养猪场、虾加工厂、鱼罐头工厂……不同的工作骗局，让许多人沦为渔业奴隶。少数人跳海逃生，游回陆地，更多人被大海吞噬，尸骨无存。

在今天，依旧有一夜之间成为奴隶的人，这是让人无法相信和接受的事实。远离我们生活视线的海面上，是现代奴隶制的重灾区。

很难估计有多少渔民生存在这种境况下，但 2017 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在 2011 到 2016 年间从柬埔寨和缅甸到泰国打工的渔民中，有几乎 38 % 是被人口拐卖到渔船上的，有 76 ％ 的人开始工作前就被债务束缚而成为奴隶[6]。

渔业奴隶非但没有工资，还会欠下债务——找工作要给“黑中介”交钱；船长也会以“我花钱把你买来”为由，让奴隶背负更多债务，在这些人看来，奴隶们只是会捕鱼的猪猡。

漂荡在海面中央的渔船，完全与世隔绝。只有母船会每三个月来一次，为渔船提供食物和燃料补给，并带走渔船的捕捞成果。而这些奴隶们，生活在破烂的渔船上，看不到明天的曙光。

在渔船上，船长是唯一的权威。部分出于防备海盗的原因，船长会配备枪支。枪支也对船员形成了震慑，尽管船员的“起义”也时有发生，但真正成功的少之又少[7]。 

联合国一项调查采访了 50 名被拐卖到泰国渔船的柬埔寨人，其中 29 人曾亲眼目睹船长或船长的下属杀害船员[7]。

无论风吹、雨打、日晒，船员们每天被强制工作 18 – 20 小时。若有困意，想要打盹儿，船长则会给船员用药，或用开水泼醒，使其继续工作。若不服从，则拳脚和鞭子伺候。船员被打死、饿死、甚至活生生塞进箱子丢入海底。

不仅是渔业奴隶，而是所有渔业工人都要面临的，还有危险的工作条件。

一名被奴役五年，后被幸运解救的船员回忆道，他亲眼看见身边船员的脖子被卷扬器上快速运转的绳索勒断，头颅掉进海中。他跳进海里捡回头颅，不想让同伴死无全尸。

我们不禁要问，出现这种现代奴隶制的根源是什么？

全球渔业资源[8]

人类过度捕鱼已经让近海无鱼可捕。近年来，捕捞总量已呈稳定或下降趋势。

1990 - 2030 年全球渔业捕捞和水产养殖产量[9]

为了继续捕鱼，渔船只得驶向更远处的海洋，而这意味着更多的燃料消耗。如今，燃料的成本占一艘渔船总利润的 60 %，这比 20 年前翻了一番[7]。 

渔业资源的衰退使得渔船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一定的捕捞量，然后交给母船，赚取报酬。与时间赛跑十分残酷——鱼储存在冰中，时间稍长冰就会融化，而鱼解冻后蛋白质含量下降，价格也随之下降。

图片来源：Adam De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可见，过度捕鱼直接导致单位利润下降，而成本翻倍。渔船收入下降，渔民的工资自然也打了水漂。在泰国，年轻人不再愿意到渔业就业，导致约五万人的用工短缺[10]。如此恶性循环，也让底层渔民成为人口拐卖和现代奴隶制的牺牲品。

从前，船长会向船员支付大笔预付款。船员长年在海上，他们的家人能用这笔钱维持生活。但是，随着劳工危机恶化，这笔给船员的预付款已经变成给跨境人贩子的“人头费”[7]。

而在远海，甚至已经驶向国际公海的渔船几乎处于法外之地。国家行使管辖权难上加难，更不用提泰国的官员还经常被指责称收受贿赂以默许被贩卖的移民通过边境[7]。  

纪录片中，劳工保护网络（Labour Protection Network, LPN）的 Patima 和她的同伴们从曼谷出发，到南印度尼西亚一带，搜寻成功逃离渔船的渔业奴隶，带他们回到泰国，或回到他们的家乡——柬埔寨或者缅甸。

一朝上贼船，再难脱离苦海。

在泰国，每六艘渔船中，只有一艘记录在案[11]。而其他五艘便是 ghost fleet（幽灵船队）。

 再进一步追问，过度捕鱼的推动力是什么？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简单的道理我们都懂。因为过度捕鱼，广阔的海洋已经无力满足人们日渐膨胀的吃“大鱼”的贪欲，海洋捕捞转向养殖。而养殖系统中，为了得到一斤“大鱼”，需要三到五斤“小鱼”（饵料鱼，forage fish）作为饲料[12]。

除了水产养殖，非法渔业的捕捞所得还被广泛用作禽类和猪等牲畜的饲料，以及制作宠物罐头等。

你精心饲养的宠物，吃的可能是渔业奴隶的血泪成果。   

2015 年 8 月，消费者对雀巢提起了集体诉讼。他们声称雀巢未能披露其猫食产品中的成分可能来自强迫劳动，因此违反了消费者保护法。这只是许多针对雀巢的相关诉讼中的一个。

图片来源：John Raoux

饵料鱼占海洋捕捞总量的 37 %，其九成被做成鱼粉和鱼油[12]。也就是说，全球捕捞总量的三分之一，都被用作动物饲料[12][13]。

在全球化的食物体系下，现代奴隶制不单单是个别国家的问题。

现代奴隶制在最大的 20 个渔业国家的状况[14]

美国的海产品进出口状况[14]

以澳大利亚为例，在过去十年里，澳大利亚的大鱼储量已经下降了 30 %，而国际市场给龙虾和金枪鱼这类海鲜开出的高价会继续鼓励出口，所以，增加本国产量来满足自身需求，转向自产自销，并非现实方案[15]。 

加强国际协作，打击非法渔业是公认的解决之道。食品公司也必须加强对其供应链的监管，增强透明度。 

今年，世界海洋日的主题是“为可持续的海洋创新”，卫星数据和人工智能等创新技术可以通过监测渔船动向，识别其可疑行为，帮助打击非法捕鱼作业。打击人口贩卖的组织 Liberty Shared 的研究主管 Val Farabee 和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研究者们在进一步研究渔船的哪些行迹模式可以帮助判断其上是否存在强迫劳动，进而为监管和立法指明方向[16]。

我们作为消费者，也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善其身。

归根结底，人类对海鲜的过度消费驱动了过度捕鱼。全球超过十亿人口依赖海鲜中的蛋白质为生，其中很多本就是更加脆弱的人口，却首当其冲遭受过度捕鱼后果的冲击。他们基本的粮食和营养安全被牺牲，为富裕地区不必要的海鲜高消费买单。

全球各地区水产品消费趋势[17]

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2013 年，中国人均每日水产消费已超过 96 克。

中国居民的水产消费早已超过膳食指南建议的上限[18]，且仍在快速增长。中国水产产量的三分之二来自人工养殖[19]，这也使得中国一直是鱼粉的主要消费国[20]，而捕获生产鱼粉的原料正是现代奴隶制的风险所在。

全球各地区蛋白质摄入量[21] 

中国人均蛋白质摄入量明显高于亚洲其他国家，接近发达国家水平，处于蛋白质过剩的状态。

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少吃各种鱼类和肉类（如果可以选择，吃以植物为饲料的肉类）。

在少吃的前提下，吃当地、应季的鱼类不但更有益于个人健康，还能支持当地的渔业社区。 

摄影：Antonis Achilleos    摆盘：Rishon Hanners

“低食物链”饮食，也可以显著减少对环境的压力以及温室气体排放。这种饮食方式以植物性食物为主但不限于素食，还可以直接吃少量的饵料鱼，或者包括蛤蜊、牡蛎等在内的双壳软体动物和昆虫等。这种饮食方式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人体对维生素 B12 等元素的需求[22]。

购买海鲜产品时，可以注意其是否有 MSC（Marine Stewardship Council）或 ASC（Aquaculture Stewardship Council）等认证。2019 年 3 月，MSC 更新了认证标准，以确保具有其认证的产品的供应链上不存在强迫劳动或雇佣童工的现象[23]。  

图片来源：MSC

最后，植物基（plant-based）和以细胞培养方式生产的海鲜都是海鲜替代品方面的创新，似乎能够成为兼顾对海鲜日益增加的食欲与海洋生态保护的方案。今年世界海洋日的主题“为海洋的可持续发展创新”，海鲜替代品正需要打破技术壁垒，做出获得消费者认可的产品。

根据刚刚发表的一份报告，目前已经推出的替代品仍很少，发展替代品这一解决方案也未获得主流海洋保育机构的重视[24]。

曾被揭发供应链上有渔业奴隶的全球海产商巨头泰国⼘蜂食品（Charoen Pokphand Foods）已开始对植物肉投资。若假以时日投资植物基海鲜，或可从根源解决供应链缺乏透明度、难以监管等问题。 

纪录片的最后，劳工保护网络（Labour Protection Network, LPN）一行人终于在印尼南部找到了曾被奴役三年，后逃离渔船，又流离失所四年的 Pong。七年后，Pong 回到了泰国家人身边。

Pong 曾与先前被解救的 Praseth 在同一艘渔船上。Praseth 被奴役六年，一只眼睛被船长打瞎。Pong 作为证人，帮助 Praseth 打赢了官司，获得了工伤赔偿。

在 LPN 救出的近五千名渔民中，获得赔偿的屈指可数。

Praseth 后来成为了一名僧侣，他每天为那些在他面前死去的渔民祈祷。而 LPN 则在继续拯救更多仍遭受奴役的劳工。

LPN 的官网上写，在泰国，每十个渔民中，有七个可能正在遭到强迫劳动。

深海之下，鱼被困在细密的网中；浪花之上，人被困在破旧的渔船里。贪婪的网，网住他们，逃不开，躲不掉。他们和鱼一样，被困在庞大又渺小的海上。放下手中的餐刀，堵住“大鱼”们张开的巨口，才能让他们游回属于自己的碧蓝之海。

注释

[1] FAO. 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00. 2000.

[2] FAO. Oceans crucial for our climate, food and nutrition. September 2014.

http://www.fao.org/news/story/en/item/248479/icode/

[3] Food Processing Technology. The ten most traded food and beverage commodities. Febuary 2014.

https://www.foodprocessing-technology.com/features/featurethe-10-most-traded-food-and-beverage-commodities-4181217/

[4] USDA Foreign Agricultural Service. Thailand Seafood Report. May 2018.

https://apps.fas.usda.gov/newgainapi/api/report/downloadreportbyfilename?filename=Seafood%20Report_Bangkok_Thailand_5-8-2018.pdf

[5] Department of Fisheries (Thailand). Thailand Fisheries Overview. November 2019.

https://www4.fisheries.go.th/index.php/dof_en/view_message/215

[6] International Justice Mission. Not in the same boat: prevalence & patterns of labour abuse across Thailand’s diverse fishing industry. July 2017.

https://www.ijm.org/thai-fishing-study 

[7] Ian Urbina. 'Sea slaves': The human misery that feeds pets and livestock. July 2015.

https://www.nytimes.com/2015/07/27/world/outlaw-ocean-thailand-fishing-sea-slaves-pets.html 

[8] Rainer Froese et al. What catch data can tell us about the status of global fisheries. Marine Biology, March 2012.

[9] FAO. 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18 - Meeting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2018.

[10] Undercurrent News. Thai fishing industry in 'labor shortage'. Jan 2013.

https://www.undercurrentnews.com/2013/01/22/thai-fishing-industry-in-labor-shortage/

[11] Tracy Fernandez Rysavy. The Ghost Fleet.

https://www.greenamerica.org/world-hurt/ghost-fleet

[12] Deborah Zabarenko. One-third of world fish catch used for animal feed. October, 2008.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fish-food/one-third-of-world-fish-catch-used-for-animal-feed-idUSTRE49S0XH20081029

[13] G. Tyler Miller. Living in the Environment: Principles, Connections, and Solutions. 2007.

[14] Tickler, D., et al. Modern slavery and the race to fish.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18.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18-07118-9#citeas

 [15] Jessica Meeuwig, et al. How to keep slave-caught seafood off your plate. November 2018.

https://theconversation.com/how-to-keep-slave-caught-seafood-off-your-plate-105861

[16] Sarah Gibbens. Slave labor is used to catch fish. This tech aims to stop it. June 2019.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environment/2019/06/slave-labor-used-to-catch-fish-but-tech-may-help/

[17] FAO.

[18] FAOSTAT. Food Supply - Livestock and Fish Primary Equivalent.

http://www.fao.org/faostat/en/#data/CL

[19] FAO. Fishery and Aquaculture Profile for China.

http://www.fao.org/fishery/facp/CHN/en

[20] FAO. GLOBEFISH - Information and Analysis on World Fish Trade. June 2019.

http://www.fao.org/in-action/globefish/market-reports/resource-detail/en/c/1199564/

[21] WRI. Sustainable Diets: What You Need to Know in 12 Charts. April 2016.

https://www.wri.org/blog/2016/04/sustainable-diets-what-you-need-know-12-charts

[22] Brent F. Kim, et al. Country-specific dietary shifts to mitigate climate and water crises. Global Environmental Change. September 2019.

https://clf.jhsph.edu/publications/country-specific-dietary-shifts-mitigate-climate-and-water-crises

[23] MSC. New measures introduced to combat forced and child labour in seafood businesses. March 2019.

https://www.msc.org/en-us/media-center/news-media/new-measures-introduced-to-combat-forced-and-child-labour-in-seafood-businesses

[24] 谷孚咨询. 【深度报告】植物基与细胞培养海鲜替代品会迎来哪些独有的机遇和挑战？June 2020.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IwNzU0NjU2Nw==&mid=2247484029&idx=1&sn=ac90dada8d5f29b3e08c2f3f05dcc69a&chksm=9711f3d5a0667ac379601083216ca9ec311a1b9b936a7f37fbd86f3149032e35cb7c3cd4677f&token=1687950315&lang=zh_CN#rd